可是在某一个欢饮达旦的时刻,猴王忽然哭了,群猴不解。猴王解释道:“今日虽不归人王法律,不惧禽兽威服,将来年老血衰,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,一旦身亡,可不枉生世界之中,不得久注天人之内?”现在是很高兴,可我们会死啊。一旦死去,这一切的欢乐就没有意义了。
这里出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情节:猴王怕死,结果哭了。我们去动物园时,不太可能看到猴子在树上默默流泪,大概只有人会主动思考死亡这件事,并因此心生恐惧。
年轻人对死亡的感触可能不大,但人到中年就会完全不同。比如我,就时常会感觉到,死亡真的就像悬在我们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。
不怕大家笑话,我每次坐飞机之前,一定要给我太太发一条短信,说“爱你、爱儿子”。不是说一定会发生什么,可如果真有万一,我希望在这个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表达对他俩的爱意。
畏惧死亡是人的本能,名人志士也逃不过。为了摆脱对死亡的恐惧,秦始皇曾让徐福寻求长生不老药,李白也迷恋过修道炼丹。而文学家则会借助文字的力量,比如《西游记》《聊斋志异》等作品中,作者经常借神仙或鬼怪之口表达对生死的超脱。
死亡的不可回避性,有时候会让生命变得很虚无。不管你怎么安慰自己:世上还有人记得我,我的精神还在,我毕竟生活过……当真的面对自己的死亡时刻时,大部分人可能都会感到害怕、遗憾。因为人一死,什么都没了。我一直觉得《红楼梦》和《西游记》在主题上有很多相似之处。贾宝玉最后出家,在白茫茫的雪地里,悟出繁华皆假、万事皆空的道理,而《西游记》的主人公就叫“悟空”——人生而必死,也就注定了所遇皆空。我们的一生,就是“悟空”的一生。
石猴的第一次修行终于要开始了,但他不是为了学什么法术、取什么真经,而只是想一直活下去。他坐木筏,顺风来到南赡部洲。这只石猴虽然猴性未改,很调皮,但是他也“学人礼,学人话”,越来越像个人了。
石猴在南赡部洲待了八九年,发现这个地方的人不行,全是势利之徒。于是他继续西行,到达西牛贺洲。读了后文我们会知道,这是佛祖的地界。
石猴偶遇一樵夫,见他仙风道骨,以为是神仙,结果不是。这是小说家惯用的技法,如《三国演义》中,刘备想见诸葛亮,哪有那么容易?司马徽、崔州平、石广元、孟公威、诸葛均、黄承彦,一个个登场,全是气宇不凡,一副要成仙的派头,直到最后,诸葛亮才半睡半醒地出现了。
樵夫虽不是神仙,却知道神仙在哪儿,于是给石猴指了路。石猴来到山洞,见上面刻着一行字:“灵台方寸山,斜月三星洞。”好的作家取地名、人名时,往往不是随意的。比如,这个山洞的名字其实是一个字谜。而谜底则关系到整本《西游记》的主旨。
神秘菩提祖师
石猴终于找到了他的师父——须菩提祖师,也叫菩提祖师。在《西游记》里,菩提祖师是最神秘的人物之一。
可能会有人奇怪,菩提祖师哪里神秘了,他不就出现了这么两回吗?那我们来思考一个问题:菩提祖师是和尚还是道士?
道士?不错,在影视剧《西游记》中,他确实是手拿拂尘、一副仙风道骨的打扮。但如果仔细去看原文,你会发现菩提祖师经常会讲佛法,而且孙悟空在书末当了斗战胜佛。一个道士为什么能教出和尚来?
那菩提祖师是不是和尚呢?如果是和尚,他为什么又是这副道家打扮呢?而且他也时常给悟空讲一些道法。
菩提祖师的原型,肯定是佛教人物。佛教中就有一位须菩提,地位很高,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。十大弟子是佛祖众多弟子中佛法最高深、最受拥戴的十位。寺庙中侍立在佛祖身边的是其中两位——阿难与迦叶。须菩提是他们的同门。十大弟子各有所长,须菩提最擅长的就是“解空”。佛家讲色不异空、四大皆空、缘起性空……空很难解释,而解释空最透彻的一位佛教弟子,就是须菩提。这就是后来石猴叫“空”的原因。
那么这位佛教中的祖师,又怎么会像一个道士呢?我们似乎能从菩提祖师身上,看到佛家和道家的融合。儒、释、道是中国古代思想文化体系中最重要的三家,它们的思想各有其特点,但又有补充互通之处。
因此,从魏晋南北朝开始,三家逐渐沟通、融合,到了明代已经形成了一个重要思潮——“三教合一”。《西游记》中这位菩提祖师的形象,就是“三教合一”的产物,甚至可以说,整本《西游记》都深受这一思潮影响。关于这一点,我们后面还会提到,比如车迟国的三个妖道,还有灵山脚下的金顶大仙。
终于,石猴要拜师了。这位师父先给徒弟取了个名字。
你身躯虽是鄙陋,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。我与你就身上取个姓氏,意思教你姓“猢”“猢”字去了个兽傍,乃是个古月。古者,老也;月者,阴也。老阴不能化育,教你姓“狲”倒好。“狲”字去了兽傍,乃是个子系。子者,儿男也;系者,婴细也。正合婴儿之本论。教你姓“孙”罢。
——《西游记》第一回
古人把猴子叫作猢狲,菩提祖师从这两个字着手给石猴取名字,先说姓“胡”,后说姓“孙”。其实不管是姓胡还是姓孙,都是去掉“犭”,从兽变成人。但“胡”这个字,拆开来就成了“古月”。古是老,月是阴,“老阴不能化育”。老阴(又称太阴)是四象之一,是阴之极,不能幻化养育,因此石猴不宜姓“胡”。
“孙”则完全不同,其繁体字写作“孫”,拆开来看,一边是“子”,一边是“系”。菩提祖师说“子”是男孩,这没问题,但是“系者,婴细也”又该怎么解释呢?所谓“系者,婴细也”,其实是指幼小的婴儿。“子”与“系”合成了小男孩的形象,这就是菩提祖师口中的“婴儿之本论”。
“孫”(孙)字在《红楼梦》中也被拆开来使用:“子系中山狼,得志便猖狂。金闺花柳质,一载赴黄粱。”这是迎春的判词。“系”在这里可以解释为“是”,即他是中山狼。中山狼出自东郭先生的典故,说的是恩将仇报。
“子”与“系”合成“孫”字,指迎春的丈夫孙绍祖。而迎春就是被孙绍祖折磨致死的,可见孙绍祖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山狼。这个拆字法把典故和人名相结合,非常巧妙。同一个“孫”字,在《西游记》和《红楼梦》中被拆出了完全不同的含义,这都源于作者的创造力。
当时的孙悟空算是个婴儿,“婴儿”是什么意思呢?婴儿是单纯的,更是纯洁的、天真的。“赤子之心”指的就是像婴儿一般纯洁、天真的心灵。
猴王听说,满心欢喜,朝上叩头道:“好!好!好!今日方知姓也。万望师父慈悲!既然有姓,再乞赐个名字,却好呼唤。”祖师道:“我门中有十二个字,分派起名,到你乃第十辈之小徒矣。”猴王道:“那十二个字?”祖师道:“乃广、大、智、慧、真、如、性、海、颖、悟、圆、觉十二字。排到你,正当‘悟’字。与你起个法名叫做‘孙悟空’,好么?”猴王笑道:“好!好!好!自今就叫做孙悟空也!”正是:鸿濛初辟原无姓,打破顽空须悟空。
——《西游记》第一回
菩提祖师的徒弟是按照十二个字来排行的,到石猴这里正好是“悟”字,所以他被称为“悟空”。其实哪里有什么正好,这都是作者刻意为之。“悟空”这两个字大有深意。
菩提祖师是“解空”第一人,空最难解,也最难参悟。取经和修行的目的,无外乎真正悟出空来。
所谓“鸿濛初辟原无姓,打破顽空须悟空”,顽空源于一种固执,无法放下杂念。就像现在许多人都说:幸福快乐就好,钱财是身外物,只希望孩子健康……可是到头来,依然有太多欲念。因此人还得修行,才有可能达到“悟空”的境界。
“孙悟空”——保持婴儿的纯真,悟出生命的本质——既是方寸山的菩提祖师对石猴的期待,也是《西游记》作者对读者的告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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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戏西游》
国人耳熟能详的《西游记》,你真的读懂了吗? 孙悟空的名字有何寓意,他还有哪些外号?唐僧为何又叫金蝉子?孙悟空读的“学校”为何叫斜月三星洞?白骨精为什么只能“三打”?蜘蛛精为什么是七只?《西游记》中,凡人名、地名和数字,背后*有其隐喻。读懂了这些隐喻,你便读懂了半部《西游记》。 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,暗合人一日夜呼吸之数,象征的是心猿。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,正是长安到灵山的距离:先除十恶,即行十万;后除八邪,乃过八千。表面是神魔斗法,实质是修心寓言。 鲁迅言《西游记》“实出于游戏”,这也是本书书名的灵感来源。在本书作者看来,阅读虽需苦功,但*的馈赠是快乐。现代人每天忙忙碌碌,忙着忙着*丢了自己的那颗童心。希望这本书能让读者们在忙碌之余,找回丢失的心;也希望大家读《西游记》时*快快乐乐,如同玩一场游戏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